美国富人已经不吃饭了

前段时间看到一个说法,说美国富人已经不吃饭了。

这不是比喻。打一针司美格鲁肽,食欲几乎归零,一顿正餐吃两口就饱。好莱坞明星、硅谷 CEO、华尔街合伙人,现在见面问候不是「最近瘦了」,是「最近用的哪款」。

更夸张的是数据。诺和诺德这家丹麦药企,靠 Ozempic 和 Wegovy 两款同源药,2023 年市值暴涨一度超过 LVMH,成了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。一个卖糖尿病药的百年老店,干翻了全欧洲奢侈品牌加一起。

我一开始也没太当回事。无非就是又一款减肥药火了。

但我往前推了一百多年看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过去一百三十年,西方世界至少出过六代「减肥神药」。每一代的走势,跟现在 GLP-1 几乎一模一样。

第一代是 20 世纪初的 Marmola。 一个叫 Edward Hayes 的美国商人(他甚至不是医生)做的减肥药丸,号称吃了就瘦。主要成分是干燥甲状腺、海藻,外加大量泻药。吃下去让身体长期处于甲亢状态,代谢强行拉起来,人确实瘦,但心脏、骨骼、情绪全部受影响。Hayes 靠报刊广告和自己的电台节目大做推销,这玩意儿在美国卖了几十年。直到 1938 年美国通过 Food, Drug, and Cosmetic Act 给 FDA 真正的执法权,Marmola 之类才被彻底取缔。

第二代是 1933 年的 DNP(二硝基酚)。 这玩意儿本来是一战期间法国军工厂里的工业染料和炸药原料。工人接触多了会消瘦。1933 年斯坦福大学的 Maurice Tainter 医生发现它能让人基础代谢率直接翻倍,作为减肥药火速流行。到 1934 年光美国就有至少十万人在用。副作用是高热、失明、皮疹、肝损伤,成千上万人不可逆的身体伤害。1938 年 FDA 随新法案通过一起把它取缔。顺带提一句,DNP 在黑市上至今还在流通,健身圈每隔一两年就传出有人因此出事的新闻。

第三代是 1950 到 70 年代的安非他命(amphetamine)。 二战期间德军和盟军都给士兵发这东西提精神,战后转入民用市场。在美国以「家庭主妇的咖啡」「精力丸」「减肥神药」的名义流行了整整 20 年。整个好莱坞黄金时代的女明星几乎都用过。直到 1970 年代 FDA 才严格管制,期间导致的药物成瘾和精神病例不计其数。

第四代是 1997 年的 Fen-Phen。 芬特明+芬氟拉明的组合,被吹成划时代的减肥方案。上市两年内美国超过 600 万人在用。然后被发现会导致罕见但致命的心瓣膜病和肺动脉高压,1997 年一夜撤回市场。美国惠氏公司(现在的辉瑞一部分)1999 年首轮集体和解就赔了 37.5 亿美元,后续诉讼累计到 140 亿美元以上,公司专门预留了超过 210 亿美元的赔偿准备金。是制药史上最大的集体诉讼之一。

第五代是 2006 年的 Rimonabant(利莫那班)。 法国赛诺菲做的,作用机制是封锁大麻素受体,号称能让人对高热量食物失去兴趣。2006 年 6 月欧洲批了。第二年美国 FDA 的专家委员会直接以抑郁和严重心理风险为由拒绝批准。到 2008 年 10 月,欧洲药监局也扛不住了,建议全面暂停,2009 年 1 月正式撤回。临床数据显示这款药让大约 10% 的使用者出现抑郁情绪,1% 出现极端心理倾向。

第六代是 2007 年的 Alli(奥利司他非处方版)。 处方版 Xenical 1999 年就获批了,Alli 是 2007 年 2 月 FDA 批的非处方版,由葛兰素史克上市。第一代胰脂肪酶抑制剂,不吸收膳食脂肪。短暂流行过。问题是副作用太难堪,用的人一吃油腻就油便失禁,社交场合的刺客,市场自己把它废了。

然后就是 2021 年,GLP-1 时代。

每一代出事的形式不一样。甲亢、成瘾、心瓣膜病、精神崩溃、极端心理反应,换着来的。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撤市。GLP-1 现在才三年多,还在被吹上天那一段。

但它跟前面六次不完全一样。

第一,机制清晰。 前面六代要么是工业毒剂(DNP),要么是兴奋剂(安非他命),要么是代谢干预(Marmola),基本都在「用副作用瘦身」的灰色地带。GLP-1 模拟的是人体自己就会分泌的肠道激素,延缓胃排空、降低食欲、稳定血糖。机制是明确的生理信号,不是毒性反应。这点是前六代没有的。

第二,药企打法精密。 Fen-Phen、Rimonabant 几代是「直接冲减肥药审批」,风险暴露在早期临床试验里就该发现,但药企当年为了抢市场有意无意地压低副作用数据。GLP-1 不一样。它是「先做糖尿病药,跑完十几年真实世界数据,再扩展到减肥」。适应症扩展(label expansion)这个玩法合规性强,副作用数据基数大,FDA 想挑刺都挑不出大毛病。

第三,资本盘子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 前六代每次撤市前,对应药企市值涨幅最多几百亿美元级别。这一代诺和诺德市值从 2020 年到 2024 年暴涨了 4 倍,高点接近 5700 亿美元,直接超过了丹麦整个国家一年的 GDP(约 4000 亿美元)。2023 年丹麦 GDP 增长 1.8%,如果剔除制药业基本就是负增长。分析师预测 2024 年丹麦将近一半的 GDP 增长要靠诺和诺德一家公司。丹麦央行专门声明过,货币政策制定要把诺和诺德的独立影响考虑进去。这种资本体量,倒逼监管和医疗体系跟着配合。

第四,社会基础变了。 过去 30 年西方肥胖率持续上升,疫情后又上了一个台阶。社交媒体把「身材焦虑」放大成一代人的集体病。远程办公减少了日常消耗。Ozempic 正好卡在一个结构性需求爆发的时间点。

这四件事加起来,意味着第七次循环很可能不会像前六次那样崩。至少短期内不会。

但副作用的故事永远不只有「崩」这一个结局。

这里要花点篇幅讲讲诺和诺德。

诺和诺德不是美国药企,是一家丹麦公司。它的前身 Nordisk Insulinlaboratorium 1923 年在哥本哈根创立,到今年整 103 年。

创始人叫 August Krogh,丹麦生理学家,1920 年拿过诺贝尔生理学奖。1922 年他接到美国东海岸几所大学的邀请去讲学,行程本来跟胰岛素一点关系没有。关键是他妻子 Marie Krogh 自己也是医生,她听说加拿大多伦多团队刚刚做出了活性胰岛素(1921 年),就硬拉着 Krogh 绕道多伦多走一趟。

这一绕,改变了两个人生,也改变了一家公司的历史。

Krogh 从多伦多拿到了胰岛素在北欧的生产许可,1922 年 12 月 12 日一回哥本哈根就开始筹备。1923 年 3 月,他和糖尿病医生 H.C. Hagedorn 合伙成立的 Nordisk Insulinlaboratorium 给第一批丹麦糖尿病人用上了胰岛素。这家公司后来几经合并,才变成今天的诺和诺德。

整整一百年,这家公司就做一件事,糖尿病。动物胰岛素、人胰岛素、注射笔、注射泵,一代代升级。在全球糖尿病药品市场长期占半壁江山。

GLP-1 类药物的研究是 1990 年代末开始的。诺和诺德 2010 年前后的关键判断是,GLP-1 是糖尿病治疗的下一代方向。司美格鲁肽(semaglutide)2012 年开始临床试验,2017 年被 FDA 批准为糖尿病药,商品名 Ozempic。

刚上市的时候,Ozempic 跟其他糖尿病药一样,市场表现平平。

转折点在 2019 年之后。医生在真实世界数据里注意到,用 Ozempic 的糖尿病人体重下降特别明显,而且没有之前那些减肥药的糟糕副作用。这时候诺和诺德下了一个关键决定,把 semaglutide 用更高剂量包装成专门的减肥药,另外申请新适应症。

这就是 Wegovy。2021 年 FDA 批准用于肥胖治疗,2022 年扩展到 12 岁以上青少年。

从 2021 年到 2024 年三年时间,诺和诺德股价涨了 4 倍。丹麦因为诺和诺德一家公司的出口,贸易顺差当月经常翻倍。2023 年 9 月,诺和诺德市值(4210 亿美元)头一次微微超过 LVMH(4209 亿美元),短暂成为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。虽然当天 LVMH 又夺回了位置,但这个象征性瞬间已经不可逆。对丹麦人来说这不只是骄傲,是经济意义上的关键时刻。

一个北欧小国靠一款药改变自己在全球经济中的位置,这事本身就是一个时代注脚。历史上能类比的只有诺基亚之于芬兰。只是诺基亚最后崩了,诺和诺德能不能逃过这个宿命,现在还没人知道。

再说一个这波 GLP-1 里容易被忽略的事,价格。

Wegovy 美国零售价一个月 1300 多美元。保险能不能报,看两件事。一是公司给你买的是不是高端医保,二是你在的州有没有强制把减肥药纳入报销。实际自费下来,大部分美国人都扛不住长期使用。

结果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分化。

好莱坞、华尔街、硅谷、时尚圈,这些圈子里的人能持续用药,整体在变瘦。《纽约时报》2023 年做过一个分析。曼哈顿上东区到 Gramercy Park 这一片,2.3% 的居民在用 Ozempic、Wegovy 或 Mounjaro,这是纽约市最高的比例。北布朗克斯(低收入区)处方率也能到 2% 左右,乍一看数字差不多。但再往下看一层就是另一回事。同样是这几款药,在曼哈顿上东区不到 30% 是开给糖尿病人的,剩下都在减肥。在南布朗克斯,73% 的用药者本身就是糖尿病人。

也就是说,富人区的药在「塑形」,穷人区的药在「救命」。

中下层的处方数量看起来不少,但里面大部分不是「为美而用」的选择,是医疗必需。疫情之后的美国肥胖率反而创新高,主要增量来自年收入 5 万美元以下的群体。

换个说法,这件事把「胖」从一个普遍问题,变成了一个阶层标记。过去你走在纽约街头,富人和穷人身材大致差不多,顶多富人因为健身房会更紧实一点。现在你在街上看到明显瘦的,大概率是中产以上。

不是说穷人不想瘦,是瘦现在需要付费。而付费的门槛在 2023 年之后突然拉高到了每月 1000 多美元。

这是这一轮循环跟前六次最大的区别之一。Marmola 和 DNP 的时代,穷人也能买到。Fen-Phen 曾经是医保报销范围的药。但 GLP-1 类从一开始就是「价格门槛高到只有上层能长期用」的定位。

也就是说,这不是一场全民减肥运动,这是一场阶层分化的新武器。

回到开头那个数据。为什么诺和诺德能在 2023 年超过 LVMH?

先思考一个问题,奢侈品是什么?

奢侈品是「通过消费物质表达身份」。一个 LV 包证明你有能力拥有别人拥有不了的东西。过去 30 年全球消费品增长的主力就是这一逻辑,LV、爱马仕、法拉利、劳力士。

但这个逻辑这几年正在松动。

Z 世代和千禧一代对物质消费的兴趣在肉眼可见地下降。年轻人不再那么热衷攒钱买包买表。取而代之的,是对「身体本身」的投入,健身、瑜伽、营养学、冷冻疗法、注射肉毒,现在轮到 GLP-1。

这是消费主义的重心转移。从「拥有什么」到「成为什么样的人」。

Ozempic 这款药,其实就是这一波消费主义重心转移的一张通行证。你花 1300 美元一个月,买的不是药效本身,买的是「我是能保持这个体态的那类人」。跟买一个 LV 包买的是「我是能拥有这种东西的那类人」,逻辑是完全一样的。

区别是,身体这个消费品有几个物质消费品永远没有的优势。它不能被盗、不能过时、不能被二手市场稀释、不能被抄袭、永远跟着你。

从投资人的角度看,这是一个比奢侈品更好的生意。

所以诺和诺德超过 LVMH 这件事,不是偶然的个案,是一个消费时代在往下一个消费时代切换的标志性瞬间。下一个 30 年的顶级品牌,大概率不会是做包的,是做身体的。

LV 真正的对手,已经不是爱马仕,是 Ozempic。

GLP-1 只是开了个头。接下来还有基因编辑、脑机接口、激素干预、衰老逆转。都是同一个逻辑。

扯了这么多历史和别人的事,最后说说对咱们的意义。

一,投资的方向可能正在切换。

过去 30 年在中国能赚大钱的消费股,白酒、奢侈品、高端化妆品、高端家电,本质都是「物质消费」赛道。过去三年这类股票持续下行,大家都在问消费降级怎么理解。答案可能不是「大家不消费了」,是「大家消费的东西切换了」。健康管理、医美、运动装备、营养品、高端医疗,这些赛道的增长曲线跟奢侈品完全相反。

二,Ozempic 进中国只是时间问题。

司美格鲁肽在国内 2021 年获批糖尿病适应症,2024 年中国版 Wegovy 获批用于减肥。华东医药、信达生物、恒瑞医药都在做国产 GLP-1 类药物。下一个两三年,中国市场会完整走一遍欧美这个循环的浓缩版。

三,判断下一次机会的锚点不是「卖什么」,是「解决身体的什么」。

如果你相信消费主义重心在从物质转向身体,那未来十年最大的机会就不在传统消费品里,是在「身体优化」这条赛道上。GLP-1、脑机接口、基因疗法、延缓衰老,这些话题听起来像科幻,但每一条现在都已经有实际的产品和市场。

看懂这个规律,比知道哪一款减肥药要火,更重要。

当然,我不是说减肥药或者身体经济就是一路绿灯。

前六次减肥神药循环的代价还摆在那。GLP-1 这一代最终会不会踩到第七次的雷,三到十年内见分晓。肌肉流失、骨密度下降、「Ozempic 脸」的脂肪凹陷,这些问题已经陆续出现在临床数据里。医学史告诉咱们一件事,任何跳过「慢慢锻炼慢慢瘦」这条路的捷径,都会在别的地方收费。

但就算 GLP-1 这一代部分撤回,下一代替代品也会很快补上。诺和诺德、礼来、辉瑞、赛诺菲都在下一代 GLP-1 的研发上投了几百亿美元。身体经济这个赛道不会因为一款药的兴衰而停下来。

所以该关心的不是「我要不要用 Ozempic」这种具体问题,是「我站在哪个消费时代的哪一边」这种结构性问题。

第七次循环才刚刚开始。咱们能做的,是不被它的开场震撼晃花眼,也不被前六次的失败吓住,冷静看懂这一次为什么可能不一样,以及它给咱们每个人的处境带来了什么新的变量。

看清这一点,已经领先大部分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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