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这几天你刷新闻,可能看到马斯克又上法庭了。
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,9 个陪审员,1500 亿美元索赔。庭审从 4 月 27 日开始,马斯克连着出庭作证三天,累计 7 个多小时。
他在法庭上说了一句很有冲击力的话:「没有我,就没有 OpenAI。」
他还说,起诉不是为了钱。「钱我一分都不要」,他只想搞一件事,把 Altman 和 Brockman 从 OpenAI 董事会赶下台。
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估计 5 月中旬出裁决。
要听懂这场官司,得倒回去 11 年。
得从 2015 年 7 月某天晚上的一顿饭开始讲起。
硅谷过去十年最贵的一顿饭。
那顿饭吃完后十一年,今天 ChatGPT 还在,OpenAI 还在,桌上当年坐着的几个人,要么在告对方,要么自己开了新公司,要么悄悄消失,要么都把对方拉黑了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2015 年 7 月某天的晚上,加州门洛帕克沙丘路上,玫瑰木酒店一间小会议室。
来了十几个人。有 Elon Musk,有 Sam Altman,有 Greg Brockman,有 Ilya Sutskever。
这几位的名字今天看,分量都不小。但 2015 年那会儿,他们的名头都没现在响。
Musk 当时是硅谷小有名气的钢铁侠,特斯拉刚刚做出 Model S,SpaceX 刚回收第一支火箭,但他还远没到「全球首富」的地步。Altman 是 Y Combinator 总裁,硅谷创业圈子的爷叔,地位相当于「这条街上谁都给我面子」,但圈外人不一定知道他。Brockman 是 Stripe 的前 CTO,工程师里的工程师,听过他名字的,都是干过技术的。Sutskever 才出谷歌不久,是图灵奖得主 Hinton 的得意门徒,深度学习圈子里出了名的「下一个大神」。
这一桌人,吃了一顿饭。
吃完散场之前,他们决定干一件事,办一家公司。
公司的名字叫 OpenAI。
但这公司又不像公司。他们去注册的时候,写的是 nonprofit。
为啥要搞个非营利?
他们后来在公开信里写得很清楚:现在 AI 这玩意发展太快,搞不好哪天就被一两家大公司(暗示 Google)卷走了,万一搞出什么坏事,那就糟了。所以我们几个,准备凑一笔钱,搞一个开源的、非营利的、属于全人类的 AI 实验室,把这件事做好。
Musk 当晚承诺出 1 亿美元,后来实际出了大约 4400 万。Altman 也凑了一笔,几位大佬陆续跟进,再加上 LinkedIn 创始人 Reid Hoffman、PayPal 创始人 Peter Thiel 等人凑份子,公开说要凑齐 10 亿美元。
钱有了,人有了,理想也有了。
OpenAI 就这么开张了。
公开使命这样写:「确保通用人工智能 AGI 造福全人类。」
为了表示自己跟那些贪婪的大公司不一样,他们在章程里特意写了一条:盈利上限。意思是不管 OpenAI 将来挣多少钱,投资人最多拿固定倍数的回报,超出去的钱全部回流给非营利母体,用于研究。
听着挺好。
但这是 2015 年。十一年后再回头看这条,你会发现这条规矩已经基本上没用了。
不过这是后话。
那个最年轻的爷叔
要讲这个故事,得先认识一下 Sam Altman。
姓名:Sam Altman
外号:Y Combinator 校长,AI 行业的销冠,硅谷过去十年最被采访的人之一
出生:1985 年圣路易斯
家庭背景:中产,老爸搞房地产
学历:斯坦福读了两年,退学(这条好像是硅谷创始人的标配)
上一份工作:Y Combinator 总裁(管硅谷创业孵化的)
接手 OpenAI 时年龄:33 岁
被公司董事会赶下台次数:1
复职用时:5 天(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快的)
主要兴趣:核聚变、长寿研究、囤罐头(这哥们真有一个末日地堡,他自己在 New Yorker 访谈里讲过)
要说明的是,Altman 在硅谷出名很早。他 19 岁创办过一家叫 Loopt 的位置社交 app,融到 3000 万美元,公司不算成功,但被收购的时候卖了 4400 万,他个人挣了一笔小钱。然后他被 Paul Graham 邀请去 YC 当合伙人,再后来当总裁。
但他的真正成名,还是 2019 年接手 OpenAI 之后。
更准确地说,是 2022 年 11 月 30 日 ChatGPT 上线之后。
但要讲到那一天,得先讲一段过渡期。这段过渡期的关键词是「分裂」。
分裂
2017 年到 2018 年间,发生了一件事,让 OpenAI 第一次面临生死时刻。
Google 那边的 DeepMind 越搞越猛,AlphaGo 在 2017 年初打败柯洁,整个圈子都被震到。Musk 一直担心的事情正在变成现实:AI 这块,正在被一两家公司捏在手里。而 OpenAI 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。
Musk 急了。
他急的方式,是想自己接管 OpenAI。
根据后来公开的法庭文件,2018 年 2 月某天,Musk 在董事会上提出,自己来当 OpenAI 的 CEO。
这话出来,董事会上一片寂静。
为什么寂静?
因为这事不简单。
Altman 当时是 OpenAI 董事兼董事会成员,他还兼着 YC 总裁,对 OpenAI 投入有限。如果 Musk 当 CEO,那他这位「未来掌门人」就基本没戏了。Brockman、Sutskever 这帮干活的人,没一个想被 Musk 这种「想到啥就要啥」的老板管的。Musk 那种风格,把特斯拉那帮工程师都搞的够呛,他们 OpenAI 这帮博士哪受得了。
更要紧的是,OpenAI 是非营利组织。Musk 的特斯拉是上市公司。两边一融合,利益冲突就来了——Musk 是不是要把 OpenAI 的研究成果,拿去给特斯拉赋能?这帐怎么算?
董事会拒绝了 Musk 的请求。
Musk 的反应也很干脆:撤资,走人。
2018 年 2 月 21 日,Musk 在 OpenAI 内部 Slack 公告:他将退出董事会,不再参与 OpenAI 日常运营,但会继续提供资金和顾问。
最后那句话,再没兑现过。
OpenAI 一下少了将近一半的资金来源。
留下来的人慌了。
缺钱
慌归慌,事情还得有人扛。
2019 年 3 月,Altman 离开 YC,全职接手 OpenAI。
但他面临一个问题:缺钱。AI 训练这玩意,特别烧钱。GPT-2 在 2019 年初发布,它的训练成本在当时估计是几十万美元一次,往后每代模型成本是 10 倍 10 倍翻的。OpenAI 原计划凑的 10 亿美元,按这个烧法,撑不了几年。
非营利路线,走不通了。
但又不能直接放弃当初的承诺,否则整个圈子里的人都得来质疑:你不是说「为全人类」吗?怎么转头就变成 Google 二代了?
Altman 想了一个办法。
他在 OpenAI 内部搞了一个新东西:OpenAI LP,一个有限合伙制的盈利公司。这个盈利公司是非营利母体的全资子公司,负责对外融资和商业化。但是,盈利上限保留,投资人最多拿 100 倍回报,超出部分回流给母体。
这是一个看上去左右逢源的设计。
翻译成人话,大概意思是:你开了家餐厅,想挣钱。但你又不能挣得太狠,因为你立过誓不当奸商。所以你开了一家挣钱的公司专门卖菜,但这家公司名义上是属于一个不挣钱的「美食基金会」的,挣的钱不能直接装你口袋,得交给基金会。基金会怎么花,再说。
听起来挺自洽对吧?
投资人也觉得挺自洽。100 倍回报上限?OK 能接受,因为 100 倍已经够大了,投 1 亿能挣到 100 亿,谁不干。
最大的金主是谁?微软。
2019 年 7 月,微软投了 10 亿美元。三年后又追加,到 2023 年总共投了大约 130 亿美元。
OpenAI 拿了微软的钱,把模型训练放到微软的 Azure 云上跑,微软作为回报,独家拿到 OpenAI 模型在自家产品里的接入权。
这是双赢。
接下来三年,OpenAI 闷头干活。
GPT-2、GPT-3、Codex、DALL-E 一个接一个出。GPT-3 在 2020 年震惊业界,但当时还是研究圈子的事,普通人没感觉。
直到 2022 年 11 月 30 日。
一夜之间
那一天,OpenAI 上线了一个叫 ChatGPT 的产品。
这个产品本来不是公司战略重点。它的诞生有点意外,是研究团队用 GPT-3.5 做了个聊天机器人 demo,本来打算发布前先做一阵子内测,看看会不会出事。Altman 拍板:直接放出来吧。
放出来当晚,注册用户 100 万。
五天破百万用户。这速度比当时的纪录持有者 Instagram 快了大约一个月。
两个月后,月活破亿。这是人类互联网史上从未有过的增长速度(Facebook 用了 4 年半,Twitter 用了 4 年半,TikTok 用了 9 个月)。
ChatGPT 引爆了整个 AI 行业。
Altman 一夜之间从「YC 校长」变成「硅谷新一代教皇」。媒体追着他跑,国家元首找他喝咖啡,他被请到国会作证,他在白宫吃饭,他被列入时代周刊封面。
他成了。
但成有成的烦恼。
烦恼来自公司内部,一个叫 Ilya Sutskever 的人。
五天
Sutskever 这个人,得专门讲两句。
在 AI 圈子里,他不是那种最被普通人记住的明星,但他在技术圈的地位,约等于「你 22 岁那年在大学碰到的那个比你强一万倍的同学」——研究人员私下都管他叫「下一个 Hinton」(注:Hinton 是 AI 三巨头之一)。他写论文极快,思路极清晰,对深度学习未来走向有自己的看法。
他在 OpenAI 担任首席科学家,主管研究方向、技术路线、模型设计,这些核心决策他都有发言权。
ChatGPT 火了之后,公司内部出现了一个分歧:是要快速商业化,还是要慢一点,先把「安全」搞清楚?
Altman 是商业化派。他的逻辑很清楚:现在领先了几个月,得抓住时间窗口,赶紧推产品、赶紧融钱、赶紧扩张。要不然 Google、Anthropic、Meta 一窝蜂围上来,OpenAI 优势就没了。
Sutskever 是安全派。他的逻辑也很清楚:AGI 这玩意如果搞错了,后果可能是人类级别的。OpenAI 当初成立的使命是「造福全人类」,不是「打败 Google」。技术该等就得等。
这两派分歧,在 2023 年大半年里越来越尖锐。
11 月 17 日,礼拜五。
那天下午,董事会开了个紧急会议,决议罢免 Altman 的 CEO 职务。
理由是 Altman「对董事会不够坦诚,无法继续履职」。
这话听着客气,翻译过来就是「我们怀疑你在骗我们」。
罢免决议一出,公司董事 Greg Brockman 也被踢出董事会,但保留 CTO 职位。Brockman 当晚就辞职了。
公司一夜之间换天。
OpenAI 内部炸了。员工们当晚就开始打听消息,没人知道发生了啥。第二天礼拜六,员工自发组织起来要求董事会复职 Altman。微软那边的 Satya Nadella 接到消息,连夜跟董事会沟通。
但董事会铁了心。
礼拜天,他们任命前 Twitch CEO Emmett Shear 当 OpenAI 临时 CEO。
事情看起来定了。
但是,没定。
礼拜一,Nadella 宣布:微软已经请 Altman 和 Brockman 加入微软,组建一个新的 AI 研究团队。微软欢迎所有 OpenAI 员工跟随他们一起过来,工资待遇全部对等。
OpenAI 当时大约有 770 名员工。
到礼拜二中午,700 多人签了一封公开信,告诉董事会:要么 Altman 回来,要么我们全部辞职去微软。
董事会扛不住了。
11 月 22 日礼拜三,离 Altman 被罢免才过去五天,他复职了。
董事会几乎全部换血——只有 Adam D’Angelo 一个人留下,其他人陆续退出。
新董事会成立。Sutskever 没出现在新名单里。
这场危机的处理速度,是企业史上极其罕见的。从董事会拿到罢免权到失去罢免权,整整五天。从 CEO 被赶出去到 CEO 复职,整整五天。这五天里,最有意思的不是 Altman,是员工。
董事会以为自己拿到了 Altman 这个人,就拿到了 OpenAI。
员工告诉他们:你拿到的不是 OpenAI,是一个空壳子。OpenAI 是我们这 770 个人。Altman 走,我们 700 多人也走。
这就是现代软件公司跟传统公司的最大不同——员工不是固定资产。董事会能换掉 CEO,但 CEO 能带走团队。当 CEO 能带走团队的那一刻,董事会的权力就只是名义上的了。
Sutskever 在政变那天投了反对 Altman 的票。
政变结束后,他在内部发文道歉:「我深感后悔参与了董事会的行动……我从未想要伤害 OpenAI。」
但伤害已经造成了。
Altman 复职后,Sutskever 在公司里的地位再也回不去。他名义上还是首席科学家,实际上没人听他指挥。
半年后,2024 年 5 月,Sutskever 正式离开 OpenAI,自己创办了一家叫 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 的公司,A 轮就融了 10 亿美元。
跟他一起走的,还有他的徒弟 Jan Leike,OpenAI 超级对齐团队的负责人。
之后陆续走人的还有:
Mira Murati,首席技术官,2024 年 9 月离职,自己创业。
Bob McGrew,首席研究官,2024 年 9 月离职。
Lilian Weng,安全研究负责人,2024 年 11 月离职。
Greg Brockman 一度休长假,2025 年才悄悄回归。
到 2025 年底,2015 年那场玫瑰木酒店晚饭桌上的那批创始人,OpenAI 里只剩下 Altman 和 Brockman 两个。
而 Brockman 这个人,更多是 Altman 的死党,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决策者。
所以严格来说,桌上只剩下了 Altman 一个人。
这哥们的本事,是把当年那一桌人都熬走了。
一桩官司
但故事还没完。
2018 年退出的那个 Musk,他没忘记 OpenAI。
2023 年 7 月,Musk 在自己旗下的 X(前 Twitter)平台宣布,他成立了一家叫 xAI 的公司,要做 OpenAI 的对手。这家公司的旗舰产品后来叫 Grok,意思是「领悟」(出自一本科幻小说)。
Musk 选择 xAI 这个名字,本身就有点说道。x 是他的标志性符号——SpaceX、特斯拉 Model X、Twitter 改名 X、儿子 X Æ A-12——什么都得带个 x。但用在 AI 上,多少还有一层意思:那个我没建成的 AI 公司,现在我自己建。
xAI 募了一大笔钱,硬件团队从特斯拉调,模型团队挖了一批 OpenAI 的研究员。第一年就建了一个号称「全球最大单体训练集群」的数据中心 Colossus,部署 10 万张 H100,2024 年又扩到 20 万张。
但 Musk 的真正心思不在硬件上。
2024 年 2 月,他第一次起诉 OpenAI。
诉状里说什么?
说 OpenAI 当年成立时是非营利组织,承诺要把 AI 开源、惠及全人类。结果现在搞了一个上限利润公司,跟微软深度绑定,模型不开源,事实上变成了一家营利公司。这违背了当年的章程,违背了对捐赠人(包括 Musk 自己)的承诺。
Musk 要求法庭判 OpenAI 恢复非营利性质,把 GPT 系列模型开源给全世界。
OpenAI 那边的反应很有意思。
他们没正面回应「我们违背了非营利原则吗」这个问题,而是发了一封给法庭的信,附了 2018 年到 2019 年间 Musk 跟 Altman、Brockman 之间的邮件往来。
那批邮件很长,但精华就那么几封。
其中一封 Musk 写给 Altman 的邮件里,他自己亲口说:「OpenAI 应该跟特斯拉合并,让特斯拉成为 OpenAI 的现金奶牛。」
另一封 Musk 在 2018 年的邮件里说:「OpenAI 必须商业化,光靠非营利是没法跟 Google 竞争的。我们必须募集到几百亿美元。」
意思是什么?
意思是当年 Musk 也不是那个站在非营利大旗下的纯洁圣徒。他自己当年要的是把 OpenAI 商业化,而且要让特斯拉拿走。被董事会拒绝后他才走的。
这就尴尬了。
Musk 一看邮件被公开,几个月后撤回了诉讼。
但他没罢休。
2024 年 8 月,他又起诉了。这次诉状变得更广,不光告 OpenAI,还告 Altman 个人、Brockman 个人,案由从「违反章程」扩展到「敲诈勒索」(用 RICO 法案)。
这个版本被法官部分驳回。
2025 年再告,2026 年又告。Musk 现在跟 OpenAI 之间的官司,全美国法律记者都跟不上了。
这个事,怎么说呢,我个人猜测是这样的。
Musk 起诉的真正目的,可能不是要赢这场官司。
他真正的算盘,可能是借诉讼把 OpenAI 拖在法律泥潭里,给自己的 xAI 争取追赶的时间。同时通过持续曝光「OpenAI 营利公司化转型」这个话题,引发监管和公众的反感。
这种打法,在硅谷有个专门的词,叫 Litigation as a Strategy,把诉讼当战术。
正常的人,不会这么干。
干这事的人,都不太正常。
互告
故事要是到这里就结束,那也就是「兄弟反目,互打官司」八个字能讲完。
但 2026 年最近这几个月,又出了新事。
2025 年下半年,OpenAI 内部发现,xAI 的最新模型 Grok 在很多回答中表现得跟 ChatGPT 高度相似。具体来说,相似到什么程度?
相似到在某些边缘 case 上,Grok 会犯跟 ChatGPT 同款的错误,会用 ChatGPT 同款的措辞,甚至在被问到「你是谁」的时候,会意外回答「我是 ChatGPT」。
这不是巧合。
在 AI 行业里,这种现象有一个名字,叫蒸馏。意思是用一个大模型当老师,让一个小模型当学生,让学生去模仿老师的输出。学到差不多之后,学生就能用十分之一的参数,干八九分老师能干的活。
蒸馏这事,OpenAI 自己也干过——他们 2023 年的 GPT-4 Turbo 就是从更大的 GPT-4 蒸馏出来的,效果接近,成本低很多。这是合理的内部技术。
但是用别人的 API 输出去蒸馏自己的模型,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这叫做用对方的劳动成果训练自己的产品,违反 OpenAI 的服务条款。OpenAI 的服务协议第二条清清楚楚写着:禁止用模型输出来训练竞品。
OpenAI 在 2025 年 10 月起诉 xAI,理由就是这个。
Musk 那边的回应,按 Musk 一贯的风格,是发推特嘲讽。
他在 X 上发文说:「AI 模型本来就该开源,OpenAI 才是真正的小偷,他们偷了全人类的语料训练模型,现在反过来告我们偷他们一两滴水。」
这话在道义上有点 sense。
OpenAI 训练模型用的是整个互联网的公开数据,从维基百科到新闻文章到论坛帖子到 GitHub 代码到 Reddit 评论。这些数据的原作者,没一个被付钱过。从这个角度讲,OpenAI 不是慈善家,是史上最大规模的「免费拿走再卖回去」生意之一。
Musk 这话不是没道理。
但反过来,xAI 自己也在训练时用了同样的互联网公开数据。说 OpenAI 偷了全人类的,但不能让 xAI 多偷一份的逻辑,讲不通。
最后这场官司怎么打,还要继续看。
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,2015 年玫瑰木酒店那一桌人,曾经一起吃饭,曾经一起合伙,曾经一起在公司章程上写下「我们将开源我们的研究」这句话。
十一年后:
- OpenAI 的核心模型,从 GPT-3.5 开始,全部闭源。
- xAI 的核心模型 Grok,开源了一个老版本,最新版本闭源。
- Anthropic 的 Claude,从来就没开过源。
- DeepMind 的 Gemini,除了几个小模型,主力闭源。
整个行业里,今天唯一坚持把核心模型开源的公司,反而是杭州那家叫 DeepSeek 的,跟 2015 年玫瑰木酒店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那年桌上的所有人,要么在告对方,要么在被告,要么离开了 OpenAI 去单干。还坚持着「开源、非营利、造福全人类」的,一个都没有。
最近的法庭
写到这里,我们终于可以回到开头那场刚开始没几天的庭审。
2026 年 4 月 27 日,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。
这场审判跟之前几次都不一样,这次直接进入陪审团审理阶段。9 个陪审员,审理周期估计两到三周,5 月中旬出裁决。
马斯克 4 月 28 日上午开始第一次作证。他说了那句后来被无数人转的话:
「我提出了 OpenAI 这个想法,起的名字,招募的关键人员,教会了他们我知道的一切,提供了所有的初始资金。」
简单说就是,没有我就没有 OpenAI。
但这话,OpenAI 那边的律师不太认。
他们在交叉盘问时拿出 2018 年那批 Musk 自己的邮件,逐封读给陪审团听。「OpenAI 应该跟特斯拉合并」。「OpenAI 必须商业化」。「我们必须募集到几百亿美元」。
每读一封,律师都问 Musk 一句:这是您当年说的吗?
Musk 在法庭上的回答,越来越短,越来越烦躁。他几次跟 OpenAI 律师起冲突,被法官提醒注意态度。
第二天他继续作证。第三天还在作证。他累计 7 个多小时坐在证人席上。
当庭审进行到第三天傍晚,马斯克最重要的一句话出来了。
他说:「我不要赔偿。一分钱我都不要。」
「我只要这几样东西。让 OpenAI 回到非营利组织。让 Altman 和 Brockman 离开董事会。把 GPT 系列模型开源。」
听到这话的当晚,硅谷的 AI 圈子炸了。
这场官司,原来根本不是钱的事。这是一个创始人,想把自己当年走时没拿走的东西,以另一种方式拿回来。
Altman 那边的反应也很快。他没出庭,但在 X 上发了一条简短的回应,大致意思是,那个晚上吃饭的承诺我们没忘,但今天的 OpenAI,是被这个时代的真实条件塑造的。我们不是 2015 年那一群人,但我们做出了 2015 年那群人想做的事情。
公关稿一贯的话术。但意思也算清楚。
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大概会在 5 月中旬给出最终裁决。
如果她判 Musk 赢,OpenAI 几乎肯定上诉。这场官司还能再打两到三年。
如果她判 Musk 输,xAI 会输得很惨,市场上对 xAI 的耐心本来就不多。
但不管哪种结果,2015 年那顿饭的账,都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那顿饭的账单
写到这里,我想留一个细节。
2015 年那顿晚饭,账单大约是 2000 美元出头。Musk 付的。
当时他是十几个人里最有钱的,钱包最厚,姿态最豪。
十一年后,他坐在加州奥克兰那间法庭里,索赔金额是 1500 亿美元。
1500 亿,是当年那顿饭账单的 7500 万倍。
但他在法庭上说,他不要钱。
他要的是把 Altman 和 Brockman 赶下台,让 OpenAI 回到非营利组织,把模型开源。
这三件事,没有一件是他在 2015 年那顿饭后会想到要靠官司去争的。
这十一年,他什么都没拿到。
OpenAI 也没拿到他想要的——非营利那条路,是回不去了。员工的心,也很难再像 2023 年 11 月那样齐刷刷地为创始人投票了。Sutskever 不会回来。Murati 不会回来。McGrew 不会回来。Brockman 半个身子在外面。
Altman 看上去赢了。但他每天接到的电话比上一周更多,他要面对的是几个国家政府的监管压力,以及董事会还会不会再来一次罢免的不确定性。
这几个人都在 2015 年那顿饭桌上喝过同一瓶水。十一年过去了,他们的人生彻底分了岔。
但回头看,最贵的不是律师费,也不是融资额,也不是 GPU 集群成本。
最贵的是十一年前那顿饭的承诺。
差不多就是这样吧。
人活着,往前走,不太能记住自己原来说过什么。
可能也不太需要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