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 月 14 号纳斯达克开盘,Cerebras 这家 AI 芯片公司挂牌上市。

发行价 185 美元一股,开盘直接跳到 385,相当于第一笔成交就翻了倍,到收盘回落到 311 块。一天涨 68%。市值进入交易那一刻接近 400 亿美元,到收盘已经摸到 670 亿。媒体口径统一,英伟达终于有了像样的对手,AI 芯片市场要多极化了。
这新闻刚出来,我也按英伟达挑战者来看待它。
但翻完它的招股书,发现一件事不对劲。
这家美国公司,2025 年 86% 的收入,来自一个国家,两家公司。
具体讲,G42 占 24%,MBZUAI 占 62%。两家都在阿联酋阿布扎比,招股书里把它俩并列写成 related parties,关联方。再往前一年,2024 年那一版招股书里,G42 一家就占了 85%。
我这几年看 AI 公司报表也看了一堆,从没见过这个集中度。一家上市公司,86% 营收靠一个国家两家客户,这不是大客户依赖,这是国家依赖。
更值得琢磨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,是这个数字背后的故事。
往前推 50 年看,这事咱们已经见过 3 次了。
每一次的开场和这一次都很像。
第一次是 1973 年。
那年 10 月,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,OPEC 把原油出口价格从 3 美元一桶拉到 12 美元附近。几年后第二次油价冲击,价格再被推到 35 美元上下。沙特、伊朗、阿联酋、科威特这些国家手里一下堆满了美元。
这些钱要找地方去。
OPEC 国家自己市场太小,钱花不出去。最后相当一部分回到了美元资产和欧美银行体系里,美国国债是核心去处之一。整个 70 年代到 80 年代初,美国国债市场之所以撑得住,靠的就是这一笔从中东回来的钱。学术界给它起了个名字,petrodollar recycling,石油美元回流。
第一次回流的玩法,是债。OPEC 买美国国债,美元在全球的霸权地位被这一笔买卖往后续了 30 年。
第二次是 1980 年代末。
主角换了,从中东换到日本。1985 广场协议之后日元被强行升值,日本企业拿着升了值的钱满世界买东西。1989 年三菱地产先用 8.46 亿美元拿下洛克菲勒中心的控股权,到 1990 年又追加投资,把持股比例提到 80%,前后合计花了 14 亿美元。同一年索尼 34 亿美元买下哥伦比亚电影。1990 年松下花 66 亿美元买下 MCA 环球影业。
那几年美国的报纸上每隔几天就是一篇「日本人又买走了一栋曼哈顿的楼」。美国人当时是真的慌,《时代》周刊封面问 Is Japan Buying America。
第二次回流的玩法,是地产和品牌。日元资本买的是「已经存在的、可以挂上自家牌子的资产」。当然了,这一波尾巴很难看,索尼买完哥伦比亚 5 年就在 1994 年写下了 27 亿美元的减值,松下扛了 5 年就把 MCA 80% 股权转手卖给了加拿大的 Seagram。但回流这件事本身,把日本顺差变成了海外硬资产,模式没变。
第三次是 2008 年。
雷曼倒闭的那个秋天,华尔街大行账上窟窿一个比一个深。系统性托底是后来 TARP 加上美联储那一套,但危机前半段、第一批补洞的钱里,主权基金很显眼。
中投 50 亿美元入股摩根斯坦利。阿布扎比投资局 75 亿入股花旗。新加坡 GIC 投了 68.8 亿到花旗,再加上 97.5 亿进瑞银。卡塔尔投资局也在那一波密集出手巴克莱。这几笔加起来三百多亿美元规模,在那个所有人都在抽水的节点,是少数还在往里送钱的人。
第三次回流的玩法,是危机时入股大金融机构。买的还是「已经存在的资产」,但买的对象升级了,从地产升级到能影响美国金融命脉的银行股。
到这里,已经看了三回。每一回的底层结构是一样的,石油国家或者贸易顺差国家手里堆着大量美元,国内消化不掉,钱必须找出路,最后又回到美国。
不一样的是工具。从美国国债,到曼哈顿写字楼和好莱坞片厂,再到花旗摩根斯坦利这些大行的股票,买的资产档次每次都在抬。
第四次正在发生,工具又换了一档。
这一次买的不是资产,是产能。是一家公司未来几年的订单和路线图。
把镜头拉回阿布扎比。
G42 这家公司 2018 年成立,名义上是 AI 集团。CEO 是个华人,叫 Peng Xiao,之前管的是 DarkMatter,阿联酋的网络安全联合体。G42 的董事长是 Sheikh Tahnoun bin Zayed,UAE 国家安全顾问,王室成员。
公司的资本结构很说明问题。2020 年阿布扎比主权基金 Mubadala 入股,把两家国有 IT 公司 Injazat 和 Khazna 整合进来。2021 年美国私募 Silver Lake 投 8 亿美元拿少数股权。2024 年 4 月微软投 15 亿。同一年阿布扎比政府牵头成立 MGX,专门做 AI 投资,G42 和 Mubadala 是创始合伙人。
MBZUAI 全名是 Mohamed bin Zayed Universit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名字里就是王储的名字。挂的是大学,但承担的是阿联酋国家级 AI 人才和科研节点的角色,预算和算力需求都不是普通学校那个量级。
这两家加起来给 Cerebras 贡献了 86% 营收,说明了什么?
说明阿联酋这几年的核心动作不是直接买 AI 公司的股权,而是用国家级长期订单把一家美国 AI 公司的产能绑过来。Cerebras 招股书里写得很清楚,G42 和 Cerebras 2021 年就先结盟,2023 年 7 月签下第一台 Condor Galaxy 超算合同,金额约 1 亿美元。后来续约几次,规模一直在涨。
为什么不直接买股权或者直接收购?
因为股权这条路要走美国 CFIUS,那是美国外资投资审查委员会,对涉及中东、涉及中国的科技交易盯得很紧。2024 年 G42 公开调整了和中国相关的技术与投资联系,跟微软达成 15 亿那笔交易,就是在这套框架下完成的。
订单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不是说订单完全没有审查,出口管制还盯着芯片本身、技术规范、最终用途,Cerebras 招股书里也专门提到阿联酋相关客户的出口许可风险。但订单这条路比直接控股更容易放进商业合同框架里。一家美国上市公司 86% 收入靠你,你不算它股东,但你能左右它的产能排期、客户优先级、新一代产品的设计方向。这种结构在制度层面留出了一条很宽的通道。
这就是第四次回流的不同。
阿联酋买的不是 Cerebras 的股权,是 Cerebras 这几年的产能和发展速度。一家公司 86% 收入靠你,老板每个季度看到的财报里你都是头部客户,你说话有没有分量,这事不需要解释。
我之前一直觉得,AI 行业最大的逻辑变化是「模型公司变成基建公司」。OpenAI 这两年所有动作都在往算力基建走,Stargate 项目要在美国砸 5000 亿美元搭数据中心,背后是 SoftBank、Oracle 和 MGX 共同出资,把日本和阿联酋一起拉进了 OpenAI 的基建版图。Anthropic 5 月份签下 SpaceX 和 xAI 在田纳西 Memphis 的 Colossus 1 机房 300 兆瓦合约,把那座算力中心几乎包了下来。Google、Meta 自建芯片自建数据中心。
Cerebras 这份招股书提醒我,钱的角色变了。
这一行从 2015 年到 2023 年大致是 VC 钱的天下。a16z、红杉、Sequoia、Tiger Global,这些机构定义着一家公司估值是多少、什么时候上市、谁能拿到下一轮。VC 现在也没走,AI 是它们这几年最大的押注。
但对 Cerebras 这种重资产公司来说,VC 的钱已经不够用了。一座晶圆厂的台阶、一座数据中心的电力配额、一份多年期的客户合同,VC 没办法直接给你。
主权基金能给。主权基金的钱本来就是国家级长周期的钱,10 年到 20 年都正常。它给一家公司投钱的同时,可以给它下一份 5 年期的算力采购长约。它给的不只是钱,是钱加订单加政治背书。
对 Cerebras 这种重资本支出公司,VC 给 10 亿和主权基金给 10 亿加上一份每年 5 亿的长约,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意。
前者你还得自己找客户,后者客户已经在合同里。
把镜头再拉回北京。
我们这两年总在讨论 DeepSeek、Kimi、智谱、MiniMax 这些国产模型卷得多激烈,谁的训练成本最低,谁的推理速度最快。这是产品战,是技术战,是中国 AI 内部的卷王赛。
但 Cerebras 这门生意告诉我们,对那些重资产、烧 GPU、烧机柜、烧电力的 AI 基建公司来说,下半场真正决定它能活几年的,不是模型参数。
是谁能签下一份主权级别的多年期订单。
阿联酋这一波押在了 Cerebras 上。Stargate 那一头是 SoftBank、Oracle 加 MGX,日本、美国 IT 巨头和阿联酋线一起出钱。挪威主权基金在 AI 链条上加仓。日本经济产业省牵头给 Rakuten 和 Preferred Networks 输血。新加坡淡马锡把 AI 算力当战略储备。
每一个国家都在算同一笔账。我手里有外汇储备,我国内市场养不出来一家世界级 AI 公司,那我能不能用订单换一份长期的产能和优先级。
我下一份 5 年期 30 亿美元的合同,让你这家公司在我国境内建数据中心、雇我国博士、跟我国大学合作、把模型权重的一份给我。你不用变成我的子公司,你只要保证你还在的时候我能用上。
这跟当年沙特拿石油美元买美债的逻辑完全一样,只是这次买的不是债,是产能。
中国这条线呢?
我们没缺席。
DeepSeek 背后的幻方量化是国产顶级量化基金,它在某种意义上扮演了主权基金的角色,给 DeepSeek 输血同时是它最大的内部客户。Kimi 的月之暗面、智谱的清华系,这些公司背后的资金链路里都能看见国家队的影子。
但我们的路径跟阿联酋不一样。
阿联酋的玩法是手里没技术没人才,但有钱有外汇,那就用钱去给美国 AI 公司下订单,等于用钱换技术深度绑定。这条路中国公司很难照搬,高端芯片、跨境科技投资、数据中心合作都会遇到美国监管。这几年 G42 那一类的窗口期,对我们基本是关上的。
我们的玩法是国内自己建。模型、芯片、算力调度,慢慢补,慢慢搭。这条线慢、贵、重,存量先进芯片渠道也不全干净。但主动权多。
阿联酋和我们这两套打法,都是同一个时代命题的不同答案。AI 这一波下半场的主导权,要么你自己有,要么你能买到长约。手里没有技术的国家就只能用外汇换合同。技术、市场、外汇都缺的国家,这一轮基本插不上话。
回到 Cerebras 招股书。
Andrew Feldman 是这家公司的 CEO,连续创业很多年。他做过 Force10 Networks 的产品和营销高管,Force10 后来卖给了 Dell。2007 年他自己创办 SeaMicro,2012 年那家公司卖给 AMD 拿了 3.34 亿美元。2015 年他带着 SeaMicro 的核心团队创立 Cerebras 做晶圆级芯片,前 3 年差点死掉,一个月烧 800 万美元,融资融到吐血。
直到 2023 年 7 月签下 G42 那张 1 亿美元的 Condor Galaxy 合同,公司才真正活过来。
到 2026 年 5 月 14 号他敲钟那天,公司估值 670 亿美元。他个人持股一夜成为亿万富翁。
芯片当然重要,但让 Cerebras 撑到上市的,是 2023 年那张阿联酋订单。那份合同让他活到了今天,也让 86% 这个数字写在了招股书的风险提示页第一行。
很多年以后回头看 2026 年 5 月 14 号 Cerebras 上市这一天,重要的可能不是又一家 AI 公司上了纳斯达克。
重要的是 1973 年那笔石油美元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我们眼前。
石油钱不会消失,只会改变形状。
50 年前它是美国国债,30 年前它是洛克菲勒中心,15 年前它是花旗银行的股票。
今天它是 Cerebras 的晶圆级处理器,是 Stargate 在美国本土的数据中心,是 Anthropic 在田纳西 Memphis 那座 Colossus 1 机房里租下的算力。
下一个 10 年里,对一家烧电力烧机柜烧 GPU 的 AI 基建公司来说,能不能签下一份主权级别的长期订单,可能比模型参数和芯片性能更决定它能活到哪一年。
对 Cerebras 这家公司,2023 年那张 G42 的订单买下的不是一批芯片,是它最缺的几年时间。
签下那张合同的人,已经买下了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