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6 月 11 日中午,阿里官宣钉钉换帅。陈航卸任,92 年出生的陈宇森接棒,成了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 CEO。
从一篇内网帖子发出,到 CEO 下课,只用了 7 天。
6 月 4 日,钉钉产品经理幽素在阿里内网发了 7.5 万字长文《置身钉内》。6 月 9 日,钉钉副总裁马锐拉发《置身钉外》确认离职。6 月 10 日,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公开表态,说这「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」。6 月 11 日,换帅官宣。
四幕剧,一周演完。
这两天大家都在聊这件事。聊老板的管理风格,聊阿里文化是不是变了味,聊 92 年的新 CEO 接不接得住。这些都值得聊,但我总觉得大家绕开了一个更扎心的问题。
为什么偏偏是钉钉?
为什么一家做沟通工具做到 7 亿用户的公司,栽在了沟通上?为什么一个把「效率」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团队,被自己人描述成「每天都在动,却没有更接近正确问题」?
我写了十几年代码,用钉钉的年头也不短,被 DING 过,也 DING 过别人。那篇 7.5 万字的 PDF 有 105 页,我从头到尾看完了,看完后我的结论是,钉钉的问题不在哪个人身上。
钉钉是被它自己的产品哲学吃掉的。
咱们从头捋。
把时间拨回 2014 年。那年无招带着几个人搬进湖畔花园,就是马云当年创业的那套民房。他们刚经历了「来往」的惨败,那是阿里对标微信的社交产品,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。一群败军之将,憋着一口气,要从企业市场再撕一个口子。
他们撕开口子的武器,就是后来所有打工人又爱又恨的那几个功能。DING 一下,消息变电话打到你手机上。已读未读,你看没看过这条消息,发消息的人一清二楚。
当然了,平心而论,这些功能在当年回答的是一个真问题。老板们最朴素的焦虑就是,我说的话,对方到底看见没有,我交代的事,到底有没有人在推进。企业协作确实需要确定性,这没什么可指责的。钉钉靠这个从微信的阴影里硬生生拧出了一条活路,这是实打实的本事。
幽素在文章里有句话说得好,失败会留下伤口,而成功会留下手感。
记住「手感」这个词,整个故事的钥匙就是它。
时间走到 2020 年,疫情来了,全国小学生在家上网课,用的就是钉钉。然后发生了一件当时所有人都当段子看的事。小学生们冲进应用商店,给钉钉打一星,还放话「五星分期付款,先打一星」。钉钉官方发了个鬼畜视频在线求饶,播放量几千万。
大家笑完就过去了。现在回头看,那其实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用户公投。几千万人用打分的方式说,被实时盯着的感觉,不好受。
只是当时没人想到,下一批用打分表达这种感受的,会是钉钉自己的员工。
幽素 2025 年 6 月入职钉钉,进的是核心保密项目,一个叫 ONE 的 AI 产品。按她的记述,这个项目 4 月立项,8 月开发布会,日活峰值冲到 300 万,然后一路收缩。她说自己在钉钉「飞行了 300 多天」。
为什么用「飞行」这个词?钉钉的吉祥物钉三多是一只尖尾雨燕,这种鸟的学名是 apus apus,词根的意思是「没有脚的鸟」,可以连续飞三百多天不落地,吃喝睡全在空中。
她入职那天大概没想到,这个意象会精确成一句谶语。
她记述的工作日常是这样的。团队挤在一个四十多人的封闭项目室里,早上九点开早会,晚上十点或十点半开晚会。每周至少两次向老板汇报,在会议室门口的沙发上等,下午 4 点的汇报,等到 6 点,改到 8 点,改到 10 点,最后半夜 12 点直接在项目室汇报的也有。老板每天上午把看到的问题发到群里,管理层一小时内认领,二十四小时内交付。问题不过夜。
还有打分。团队按 Scrum 分组,每周给每个人打分,B+、B、B-、C。组织要求必须拉开差距,每周总要有人垫底。幽素的原话是,低分有时是评价,有时也像一种组织配额,总得有人落在后面,队伍才显得被管理过。
她自己吃过一次。清明节前后她请了一天半假,连着两周被打 B-。她去问为什么,对方说你别多想,就是因为请假。而那一天半,是她整个三月份周末无休换来的调休。
看到这儿你品出味道没有?
早会晚会,是打卡签到。汇报链路,是已读回执。每周打分,是绩效版的 DING。问题不过夜,是消息必达的人肉版本。
钉钉给 7 亿用户做了一套确定性系统,然后把这套系统的逻辑,原封不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。产品上叫已读未读,管理上叫在场证明。产品上叫 DING 一下,管理上叫闪击项目室。同一条基因,两种表达。

幽素在文章里写了一段很有文学性的观察。钉钉旧工区 C6 楼是 U 型结构,中间一方天井,四面是层层叠叠的玻璃和工位,站在中庭往上看,像站在一只透明鸟笼里。她引了福柯,说这是全景监狱,要紧的不是有人正在看你,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被看,于是你开始主动把自己训练成适合被看见的人。
飞得最快的鸟,落进一顶透明鸟笼。

这里我得替历史补一句。全景监狱这个设计,1785 年边沁画图纸的时候,本意是监狱改革,比当时阴暗的地牢更便宜也更「人道」。福柯后来只补了一刀,可见性是一个陷阱。
你看,连全景监狱都不是恶人发明的,它是一个改革者发明的。
这正是整件事最拧巴的地方。钉钉团队里没有反派。无招不是,他是那种自己也泡在项目室、对产品有真信仰的创始人。幽素笔下那位 ONE 项目待得最久的产品负责人也不是,那是个有两个女儿的父亲,等待汇报的深夜里,他会盯着手机屏保上女儿的照片出神。被打 B- 的校招设计小姑娘更不是,她到走廊里红着眼圈还在笑。
没有反派,但所有人都在受罚。这种局面,管理学史上有个老前辈早就趟过。
1911 年,泰勒出版《科学管理原理》,拿着秒表站在伯利恒钢铁的工人身后,把每个动作拆解到秒。他真心相信自己在解放工人,效率上去了,工资就能涨。结果流水线时代的工厂变成了什么样,卓别林在《摩登时代》里演过了。泰勒本人 1912 年被叫到美国国会听证,质询他的「科学」到底把人当什么。
福特 1913 年上了流水线,组装一辆车的时间从 12 个半小时压到 93 分钟,效率奇迹。代价是那一年福特工厂的工人流失率达到 370%,人受不了。福特的应对方式也很出名,1914 年 1 月宣布日薪 5 美元,差不多是市场价两倍。翻译一下就是,我发明的系统人待不住,所以我加倍付钱,雇人继续待在里面。
再往近了说,杰克·韦尔奇在 GE 搞活力曲线,强制 10% 末位淘汰,被全球公司抄了几十年。微软抄过,搞 stack ranking,部门内强制分布,逼得员工互相提防。2013 年微软自己废了它,因为发现这套制度最大的产出不是绩效,是内耗。GE 后来也放弃了年度强制排名。
连发明者都扔掉的东西,在钉钉的项目室里以周为单位复活了。每周打分,必须拉开差距。
说到这里,可能有人觉得,这不就是大厂通病吗,跟钉钉的产品有什么关系?
关系就在于,度量这件事有个古老的诅咒。经济学里叫古德哈特定律,一个指标一旦变成目标,它就不再是个好指标。苏联的钉子工厂,按重量考核就造傻大笨粗的大钉子,按数量考核就造一堆没用的小钉子。指标永远会被满足,以牺牲指标本来想要的东西为代价。
钉钉的组织把「可见」当成了指标。于是大家就生产可见。
幽素总结这个现象的原话是,团队开始为可汇报生产,而不是为可沉淀生产。项目还在摇摆,汇报模板已经稳定。能力还没闭环,changelog 已经齐全。她还有一句更应景的,一个评分制度,不只是评价人,也是在对人反向做强化学习训练。
我们这行的人都懂这个梗。你给模型什么奖励函数,模型就长成什么样,哪怕长歪。你奖励在场,人就表演在场。有同事教她,晚上六点先回家休息,九点半再回来开晚会。
你看,人类被训练得多快。
而压垮这套系统的,恰恰是 AI 这个新变量。这是整个故事里我觉得普通读者最容易错过、但技术圈的人一看就懂的一层。
AI 产品和上一代互联网产品有个要命的区别。上一代产品,多上一个入口、多改一版样式,用户量是真能涨的,可见的动作直接产生可见的结果。AI 产品不是。它的竞争力埋在看不见的地方,记忆系统、反馈闭环、权限和审计、长期数据地基。这些东西没法在当天截图,没法在晚上验收,没法写进今天的 changelog。
幽素的说法是,这些东西都不适合「每日一包」。它们不容易显影,可它们决定一个 AI 产品能不能走远。
也就是说,钉钉那套「问题不过夜」的可见性秩序,遇上了一个奖励恰好完全相反的技术范式。AI 奖励慢功夫,组织奖励快动作。AI 奖励地基,组织奖励截图。团队没日没夜跑了三百多天,每天都有变化,每天都能验收,最后产品收缩,人心散掉。
对照组是现成的。DeepSeek 不打卡,不搞强制考核,平日多数人正常下班。幽素在文中也提到,钉钉投入的人力工时可能是 Claude Code 团队的几十倍上百倍,效果却差得远。她说时间被错用在了非常不对的地方。
勤奋没有错,错的是奖励函数。

这事还有最后一层,也是我觉得最值得唏嘘的一层。
无招 2021 年离开阿里去创业,2025 年 3 月被请回来重掌钉钉。幽素写他,说一个人绕了一大圈,又回到自己曾经亲手点燃火种的地方。他签名里写着乔布斯那句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,文化衫上印着,讲话里也讲。
可乔布斯被苹果赶走的那些年,做了 NeXT 和皮克斯,带着新东西回来的。无招手里的牌,还是 2014 年那副。强触达,高响应,确定性,替老板盯住每一件事。这套手感当年是屠龙刀,因为那时的战场就是要快要狠。2026 年的战场换成了 AI,需要的是耐心和地基,手感却还是旧的。
他不是输给了能力,是输给了自己最成功的那段记忆。
成功留下的手感,比失败留下的伤口危险得多。伤口会提醒你回避,手感只会催你重复。
最后说回那篇 7.5 万字的文章本身。
讲真,它不好读。引经据典,从《诗经》引到福柯,从司马迁引到阿伦特,附录里居然还附了一份产品方法论的读书摘要。我看的时候一度觉得,一篇控诉文写得这么像一份给老板的汇报材料,结构齐全,证据链完备,连金句都按节奏分布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才是最深的规训。在那个组织里待过 300 天,连写离职帖都自动写成了可验收的样子。
她的前同事马锐拉那篇《置身钉外》更直白。两万字删到五百字,HR 的电话在耳边循环,要不你还是删了吧。文章里好几个章节,标题还在,内容只剩一行字,AI 建议本章整体删除。
自我审查这件事,如今都能外包给 AI 了。
可是你再想一层。内网说真话,这事在阿里不是第一次。2025 年就有员工发过万字长文,诊断几乎一模一样,老板文化,短期主义,HR 失位。那篇文章的下场是什么?作者自己引了内网另一个帖子的话,把灰尘扫到床底下,就没有灰尘了。
所以这一次真正的新闻,不是问题被说了出来。问题年年都有人说。
真正的新闻是,这一次,系统回消息了。

7.5 万字,就是幽素发给这个组织的最后一条 DING。以前这样的 DING,统统已读不回。这一次,合伙人委员会读了,公开回了,三天后用换帅给了回执。你可以说这是危机公关,也可以说是组织终于自我纠错,但无论哪种,已读回执到了。
被已读未读吃掉的公司,用一个已读回执自救。这个结尾,编剧都不敢这么写。
至于咱们这些看故事的人,值得带走的问题就一个。
你手里也有自己的奖励函数。你给自己记工时还是记产出,记在场还是记沉淀,记今天可见的动作,还是记三年后还在的东西。被度量的会被优化,被优化的会被表演,这条定律不光管理公司,也管理你自己。
做工具的人,会先活成工具的形状。
警惕你手里的工具,也警惕你心里的秒表。
毕竟雨燕再快,也得有地方落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