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有没有算过，这辈子关掉过多少个弹窗广告。

我没算过，但我猜少说五位数。

那种你正看着网页呢，突然蹦出来一个窗口，游戏广告、下载链接、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，右上角的关闭按钮小到像素级别。你好不容易找到了，点了一下，结果不是关闭，是跳转，浏览器又给你开了三个新窗口。

这玩意折磨了全人类二十多年。

但你知道它当初为什么会被发明出来吗。说出来挺荒诞的。

1990年代末，美国有个网站叫 Tripod.com，做用户主页托管的，有点像后来的博客平台。Tripod 试了一堆赚钱方式，卖周边、搞会员、甚至出过纸质杂志，全都没跑通。最后发现还是得靠广告，就在用户的个人主页上挂横幅广告。

然后有一天，事情来了。

一家汽车品牌买了 Tripod 的广告位。广告被投放到了一个用户主页上，那个页面的内容嘛，怎么说呢，反正不是汽车公司希望自己品牌挨着的那种东西。

汽车公司直接炸了。

Tripod 有个程序员叫 Ethan Zuckerman，被叫去灭火。他的思路是，既然广告和页面内容放在一起会出事，那就别放在一起。他写了一小段 JavaScript，让广告在一个全新的浏览器窗口里弹出来，跟原始页面物理隔离。

广告归广告，页面归页面，汽车公司不用再担心品牌形象了。

问题解决了。

弹窗广告，就这么被发明出来了。

一辆汽车，一段 JS，二十年的噩梦。

Zuckerman 当时只是在解决一个很具体的商务投诉。但这个方案太好用了，很快被整个广告行业抄走、变形、然后彻底失控。弹窗从「一个新窗口」变成了「七八个新窗口同时轰炸」。关闭按钮做成假的，你点关闭其实是点了跳转。有的弹窗里面还能再弹弹窗，套娃一样。

整个互联网差不多从 2000 年开始被搞得乌烟瘴气。

后来浏览器厂商坐不住了，Firefox 2004 年率先内置了弹窗拦截，IE 跟上了，Chrome 后来也加了。用户开始装 AdBlock。广告商和用户之间打了十几年的军备竞赛，到今天都没完全消停。

而这一切的起点，就是那一段为一辆汽车写的 JS。

2014 年，Zuckerman 在 The Atlantic 发了一篇长文，标题叫「The Internet’s Original Sin」。互联网的原罪。

他在文章里说，我们当年出发点是好的，但沿着广告这条路走下去，整个互联网变成了一个监控机器。平台为了让广告更精准，开始追踪用户的一切。弹窗只是表面症状，广告模式本身才是病根。

然后他写了一句话，

I wrote the code to launch the window and run an ad in it. I’m sorry. Our intentions were good.

我写了那段代码。对不起。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。

NPR 后来采访他，主持人说「我个人接受你的道歉」，他回了一句「被原谅的感觉真好」。

他现在是 MIT 公民媒体中心的负责人。不做广告了。

其实你仔细想想，技术史上很多影响巨大的东西，起因都小到离谱。你每天被这些东西折磨，但它们诞生的那一刻，都只是某个人在解决手边一个很小的问题。

没人打算祸害你。事情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到这儿的。

下次再被弹窗烦到的时候可以想一下，一切的源头，是一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