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ello World

我是一个程序员。以前是一个有理想的程序员,现在是一个有痔疮的程序员。别笑,久坐,职业病。理想和痔疮都是坐出来的,只不过一个越坐越小,一个越坐越大。

我高考报志愿选了计算机,我爸特别高兴。他说好,学计算机好,以后可以修电脑。我说爸,计算机科学和修电脑不一样。他说那你先把咱家WiFi弄一下。工作八年了,在我爸眼里我唯一的核心竞争力就是修WiFi。过年回家修WiFi,亲戚来了修WiFi。我爸跟邻居吹牛:我儿子是搞计算机的,在北京搞。邻居说,哟,大城市修WiFi的,那得贵不少吧。

亲戚问我具体做什么,我说写代码。他们说哦,打字的。我说不是打字。他们说那你一分钟能打多少字?我说我大部分时间不打字,我大部分时间在——删字。写代码就是这样,写一百行最后留十行,其余九十行都是错的。跟发微信一样,打一大段话看了看,全删了,最后发了个"哦"。

大学第一节课,老师让我们在屏幕上输出一句话:“Hello World”。你好,世界。全班三十个人,三十个屏幕上打出三十个Hello World。我当时特别感动,觉得自己在跟世界对话。工作八年之后我才知道,世界根本不理你。你说了三万句Hello World,世界连个"在吗"都没回过。世界不是你的微信好友,世界把你屏蔽了。

大学四年我还学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,叫"面向对象编程"。就是你写代码的时候,要创建"对象"。这是我这辈子离对象最近的时候。工作之后我每天都在创建对象、调用对象、销毁对象。同事问我,你有对象吗?我说有,几千个,都在服务器里。目前还没有一个愿意跟我见面。

毕业那年找工作,拿到两个offer。一个大厂996,一个创业公司。我问创业公司上班时间,老板说007。我一听,007,数比996小,应该轻松吧?后来才知道,007是零点到零点,一周七天。我终于跟世界对话了,因为我二十四小时在线。Hello World,我是真的来了。

创业公司的老板姓马。不是那个马,也不是那个马——是骑电瓶车来上班的马。马总特别爱讲愿景,每次开会都说要改变世界。我说好。他说先从改掉你们按时下班的习惯开始。我说那不叫改变世界,那叫改变我。他说你变了世界不就变了吗。我竟然觉得有点道理。创业公司的洗脑,比代码还难debug。

在创业公司我认识了强哥。强哥是我的mentor,写了十年代码的老程序员。在我们这行,“老"不是说资历深——是说还活着。三十五岁还在写代码,相当于大熊猫级别的珍稀物种。强哥三十六,属于超龄大熊猫。

强哥话不多。你跟他说话,他要"编译"一会儿才能回复。有人觉得他高冷,其实他是在判断你刚才那句话到底是需求还是bug。

强哥说写代码有三层境界。第一层,你写的代码你看得懂。第二层,你写的代码别人也看得懂。第三层,你写的代码连你自己都看不懂了——但它就是能跑。强哥说他在第三层。我问还有第四层吗?他说有。你把代码删了,系统反而不崩了。那说明——你是冗余的。

强哥有句口头禅:“这行吃的是青春饭。“我不信。我说哥,医生律师越老越值钱,凭什么我们不行?他说因为医生和律师的知识不会每两年出一个新版本。

确实。我学Vue2的时候Vue3出了,学完Vue3发现大家都用React,学完React老板说咱们换Flutter,Flutter学完了——公司没了。技术更新的速度和创业公司倒闭的速度完美同步,像一段写得非常优雅的并发程序。

马总的公司最后确实没了。倒闭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,说了一句特别感人的话。他说大家不是员工,是家人。然后把所有"家人”——优化了。互联网公司管裁员叫"优化”。以前优化代码是为了让程序跑得更快,现在优化人也是为了让你跑得更快——赶紧跑,这个月社保还能给你交。

后来我去了大厂。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我职业规划,我说活过三十五。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我们都知道我没在开玩笑。

大厂有个好处,食堂好。免费的早饭、午饭、晚饭、夜宵。你以为是福利,其实它的意思是——你不用回家了。一日四餐安排得明明白白,就差在工位上发个枕头。我同事谈了个女朋友,约会都约在公司食堂。女朋友说你就不能换个地方?他说不能,公司以外的饭,他消费不起。不是钱的问题,是时间。

再后来AI来了。AI写代码那天,全组程序员盯着屏幕,像动物园里的猩猩看见了扫地机器人——看不懂,但感觉自己要失业。领导安慰我们,说AI不会取代你们,它只是一个工具。我信了。用AI提高了效率,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。然后公司把那三个人优化了。

其中一个是强哥。

强哥被"毕业"那天特别平静。大厂管裁员还有个说法叫"毕业”。上次毕业我拿到了学位证,这次毕业强哥拿到了一封主题是"关于岗位优化调整的通知"的邮件。

他把机械键盘拔了,显示器擦了,桌上的手办一个一个装进纸箱。最后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,没保存,直接关了机。十年的代码人生,连Ctrl+S都没按。

我送他到楼下。他站在大厂那个巨大的logo前面拍了张照。他笑了笑说,“打卡。”

最后一次上班打卡,也是第一次在公司门口拍照打卡。打了十年工,终于有时间当一次游客。

半年之后我又碰到了强哥。他胖了,头发居然长出来了。程序员一旦不加班,头发会报复性生长,像被注释掉的代码突然取消了注释。

他跟我说他没去学AI,开了个小咖啡店。我说哥你拉花怎么样?他说不怎么样,但他写了个小程序,可以精确控制水流的角度和速度。我说哥你这不还是在写代码吗?他说不一样。以前写代码是给别人做嫁衣,现在是给自己的咖啡拉花。以前写一个功能要先开三个会、过两轮评审、等一个排期,现在想加个新口味直接就加了。他说他终于当上了自己的产品经理。

程序员这辈子最恨产品经理,但梦想就是成为产品经理。

我端起他做的咖啡喝了一口。说实话,不怎么好喝。但拉花确实漂亮。我看了半天说,哥,你这拉花的形状怎么那么眼熟?他说——“死循环。”

我说哥你开心吗?他说还行。我说你想写代码吗?他说有时候想。他说有时候半夜醒了会习惯性地想,现在线上有没有bug。然后想起来——跟我没关系了。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,但我没笑。

然后他问我,“你还在写代码?” 我说写。 他说,“还记得Hello World吗?” 我说记得。 他说,“你觉得这些年,世界回你了吗?”

我想了很久。

我说,也许回了吧。只是它回复的方式不是Hello。是bug,是加班,是面试官的沉默,是三十五岁的焦虑,是凌晨三点的报警短信。世界一直在回复你,只是从来不说你想听的话。

强哥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说,“行了别煽情了,咖啡三十八,扫码。”

我说哥,不是说给我打折吗?

他说,“打折是上个版本的功能,已经下线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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