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现在可能正在刷手机。
微博、抖音、朋友圈、小红书，内容一条接一条，永远没有底。你想停下来，但下一条好像更有意思。等你抬头看时间，半小时过去了。
这个"永远刷不完"的体验有个名字，叫无限滚动。它有一个发明者。
Aza Raskin，1984 年生于加利福尼亚。他爸叫 Jef Raskin，是苹果公司 Macintosh 项目的创始人。就是那台麦金塔电脑，乔布斯后来把项目连人都抢走了的那个。
Aza 十岁的时候就跟父亲一起在计算机学会的人机交互分会上做过演讲。后来在芝加哥大学拿了数学和物理双学位，22 岁创办了一家叫 Humanized 的用户界面设计公司。
2006 年，他在 Humanized 做了一个小改动。
当时的网页都是分页的。搜一个东西，看完第一页，要点"下一页"才能继续。大部分人不会点。Aza 觉得这是一种不必要的摩擦，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，用户滑到底部，页面自动加载更多内容，不用点按钮，不用等刷新，内容无缝接上来。
这就是无限滚动。
他的出发点和父亲一样，降低人和机器之间的摩擦。Jef Raskin 几乎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，让电脑对普通人更友善。 Aza 觉得自己在延续同样的方向。
问题是，翻页按钮虽然制造了摩擦，同时也提供了一个停下来的机会。
你翻到一页底部，需要有意识地决定"我要不要看下一页"。这个决定只花一两秒，但它让大脑从滚动的惯性里醒过来。心理学上管这个叫"单元偏差"，人倾向于完成一个单元，一页就是一个单元。到了底部，单元完成，大脑可以脱身。
无限滚动把这个单元取消了。页面永远没有底，大脑永远在等一个"完成"的信号，但那个信号不会来。
Aza 后来用了一个比喻。他在接受采访时说，这就像一个酒杯会自己续满。你没注意的时候酒杯永远不见底，你会比平时多喝很多，因为大脑不会在"见底"那一刻提醒你该停了。
2006 年他设计这个功能的时候，社交媒体还没起来。Facebook 刚开放注册，Instagram 要四年后才诞生，抖音更是十年后的事。无限滚动最初只是一个让网页浏览更流畅的小技巧。
后来所有需要你"多看一会儿"的应用都用了它。Instagram、Facebook、Twitter、TikTok、YouTube，全部。
Aza 算过一笔账。全球用户每天因为无限滚动浪费的时间加在一起，相当于 20 万个人的一辈子。他后来在 SXSW 的演讲上公布了这个数字，说这还是保守估计。
20 万个人的一辈子。
2018 年，BBC 的调查节目 Panorama 找到他做采访。他说，这就好比他们把行为可卡因撒在你的界面上，让你不断地回来。他还说，你手机上每一个页面的背后，大约有一千个工程师在研究怎么让它更让人上瘾。
同时，他承认自己对发明无限滚动感到内疚。
他后来在另一个访谈里坦白过一件事，他发现自己吃饭吃到一半会离开餐桌，躲进卫生间刷手机。他完全清楚无限滚动的原理，知道它怎样利用心理弱点让人停不下来，但他自己也逃不掉。最后他不得不自己写了一个程序来打断自己的滚动习惯。
讽刺吧，发明无限滚动的人，需要写代码来阻止自己使用无限滚动。
2018 年，他和前 Google 设计伦理学家 Tristan Harris 一起创办了"人道科技中心"，专门研究科技产品怎样利用人的心理弱点。两个人做了一档播客叫"Your Undivided Attention"，到现在出了 164 期。2020 年 Netflix 拍了纪录片《社交困境》，Aza 出镜，屏幕上他名字旁边写着"无限滚动发明者"。那部片子 28 天内被 3800 万个家庭看过。
然而真正把这件事推到极端的，是法庭。
2023 年，新墨西哥州总检察长起诉 Meta，指控它的平台让儿童暴露在有害内容中，无限滚动等设计功能让青少年上瘾。40 多个州的总检察长提起了类似诉讼。Aza 被叫去做事实证人。
他站在法庭上，向陪审团解释无限滚动的原理，解释一个翻页按钮的消失怎样改变了几十亿人使用手机的方式。
2026 年 3 月，两个陪审团在同一周作出判决。新墨西哥州的案子，Meta 被判赔偿 3.75 亿美元。洛杉矶的案子，Meta 和 YouTube 因为无限滚动等上瘾性设计伤害了一名年轻用户的心理健康，被判赔 600 万美元。
这可能是无限滚动第一次在法庭上被认定为一种"伤害"。
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。Aza Raskin 被广泛认为是无限滚动的发明者，NPR 在 2026 年的报道里加了一条注释，说微软的一个团队 2006 年也为类似技术申请过专利。归属有争议。但 Aza 是第一个公开为这项发明道歉、站上法庭作证、并试图推动改变的人。
还有一个细节很少有人提到。Aza 的父亲 Jef Raskin 在 2005 年去世，比无限滚动的发明早一年。他没来得及看到儿子最著名的发明，也没来得及看到这个发明的后果。
Jef 一辈子都在降低人和机器之间的摩擦。他大概不会想到，摩擦有时候恰恰是保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