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年底,哈佛医学院的 Anupam Jena 团队在 BMJ 上发了一篇论文。他们翻了美国近 900 万份死亡证明,覆盖 443 种职业,想看看不同工作的人死于阿尔茨海默的比例有没有区别。
结果很意外。443 种职业里,阿尔茨海默死亡率最低的是两个在路上跑的工种。救护车司机 0.74%,出租车司机 1.03%。而所有人的平均值是 3.88%。
出租车司机得阿尔茨海默的概率,大约只有普通人的四分之一。
这个数字让研究者自己都吃了一惊,因为出租车司机的整体健康状况其实很差。在美国,出租车司机的平均寿命大概是 67 岁,比全部样本的平均值 74 岁少了七年。他们更容易死于心血管病,更容易出事故。但偏偏在阿尔茨海默这事儿上,他们比几乎所有职业都安全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其实有人在 26 年前就埋下了线索。
2000 年,伦敦大学学院的神经科学家 Eleanor Maguire 。她找来 16 个伦敦出租车司机和 50 个普通人,给他们做了脑部 MRI 扫描。
她想看的是海马体。这是大脑里一个海马形状的小结构,负责空间记忆和导航。阿尔茨海默最先攻击的,就是这个区域。
扫描结果出来,Maguire 发现出租车司机的后部海马体比普通人大得多。而且开的年头越长,海马体越大。这是人类第一次通过脑成像证明,成年人的大脑结构可以因为长期训练而发生物理变化。
伦敦出租车司机之所以特别,是因为他们要通过一个叫"The Knowledge"的考试。这个考试要求司机背下查令十字车站方圆六英里内的 25000 多条街道,外加大约 10 万个地标。备考通常需要三到四年,备考期间要骑摩托车反复在伦敦街头跑,总里程大概在三万到五万英里。差不多绕地球一到两圈。
不能用 GPS。

考过这个试的人,大脑会长出新的灰质。Maguire 证明了这一点。我觉得要这么说,咱们的外卖骑手和网约车司机的大脑可能也会有类似的变化,只要他们不总是依赖导航。
但有人会问,会不会只是因为他们天天开车,坐在车里本身就对大脑有好处?
2006 年,Maguire 又做了一个实验,专门回答这个问题。这次她找来了伦敦公交车司机做对照组。公交车司机和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强度差不多,同样的伦敦交通,同样的压力。唯一的区别是,公交车司机走固定路线。
结果,公交车司机的海马体和普通人没有区别。
开车本身没用。你得自己想路。

BMJ 那篇论文里还有一个细节。研究者不光看了阿尔茨海默,也看了血管性痴呆。血管性痴呆跟海马体关系不大,主要是脑血管出了问题。如果出租车司机是因为某种整体健康优势才少得痴呆,那他们的血管性痴呆也应该低。
但数据显示,出租车司机的血管性痴呆发病率完全正常。
也就是说,保护效应只出现在跟海马体直接相关的阿尔茨海默上。出租车司机的整体健康状况很差,寿命比平均水平短七年。但他们有一个比普通人更大、更活跃的海马体,而这恰好是阿尔茨海默首先攻击的地方。
Jena 的团队还检查了飞行员。飞行员也需要大量空间导航,他们的阿尔茨海默死亡率同样偏低。
到这里,证据链已经比较完整了。记路这件事,具体地说是在复杂环境里主动做空间决策这件事,会锻炼海马体。而海马体恰好是阿尔茨海默最先攻击的地方。一个被反复锻炼的海马体,似乎能更好地抵抗这种攻击。
然后问题来了。
我们现在还记路吗?
2020 年,一个发表在 Scientific Reports 上的研究追踪了一批人的导航习惯。结果发现,经常用 GPS 导航的人,空间记忆能力明显更差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退化跟他们原来的方向感好不好没关系。原来方向感很好的人,长期依赖 GPS 之后,空间记忆同样在下降。
GPS 没有让他们变笨。GPS 让他们跳过了一种特定的脑力活动。就像你把楼梯换成电梯,腿不会马上出问题,但你确实不再爬楼了。

伦敦大学学院做过一个配套实验,让人分别用自主导航和跟着 GPS 走同一段路。自主导航时,海马体的活动明显增强,尤其是在路口做决策的时候。跟着 GPS 走时,海马体几乎没有反应。
蒙特利尔麦吉尔大学的神经科学家 Veronique Bohbot 说得比较直接。她认为经常使用空间记忆可能有助于维护海马体的功能,减缓认知衰退。反过来,长期不用,可能会加速这个过程。
没有人说用手机导航得阿尔茨海默的概率就大。这中间的因果链还远远没有被证实。但几条独立的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出租车司机的海马体更大,他们的阿尔茨海默死亡率更低。公交车司机走固定路线,海马体没有变化。GPS 用户的空间记忆在下降,海马体活动在减弱。
你可能也有过类似的感受。去一个去过好几次的地方,打开导航只是为了"确认一下",结果发现关掉导航反而不确定该在哪个路口拐了。几年前你明明记得的路,现在变得模糊。
那大概就是 Bohbot 说的那种退化在发生。腿没有问题,只是不爬楼了。
如果你下次出门,目的地不太赶时间的话,可以试试关掉导航自己想想怎么走。
你的海马体可能会感谢你。